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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山阻击战
梁兴初 1958.9.8
    东北的10月,严冬初至。凛冽刺骨的寒风,像要扫尽大地一切残渣朽物,在平原上空愤怒地吼叫。落荒而逃的枯枝烂叶,起先想凭着低洼暗沟,权作招架顽抗之处。然而,只是几个回合,便被朔风卷起的遮天黄沙扑面压倒,终于永远也翻不起身来了……这正是1948年。全歼东北守敌的最后一战-辽沈战役,已经进行一个多月了。在这胜利的日子里,我东北人民解放军各纵队、各级指挥员,深知每一战斗行动是否部署得当,每一正确战机是否狠狠抓住,均将影响到整个战役“棋局”的得失。“棋局”是这样摆开的:经过1947年夏秋冬三个强大攻势之后,龟缩在长(春)沈(阳)锦(州)地区的蒋匪帮,苟延残喘地把“帅旗”插在沈阳,满以为“南可退,北可攻”,抱着待机卷土重来的美梦。未曾想,毛主席早把敌人这着“拙棋”看得一清二楚,9月间一道指示:“把主攻方向转向北宁线。”于是,在林彪、罗荣桓首长指挥下,无数支铁流云集辽西,南穿北插,前攻后堵;克义县,夺锦州。北宁线从此腰斩两段,一下就形成了“关门打狗”的胜利局面。
    而现在,在全歼锦州十万守敌的胜利震撼下,长春守敌六十军起义了,新七军投降了。由沈阳西援锦州的廖耀湘兵团,也在我们十纵队和其他三支兄弟部队的纠缠扭打下,被阻止在彰武一带地区。眼看东北战场的彻底胜利近在咫尺,怎能不令人笑上眉梢,喜溢心头!
    我们十纵队遵野战军司令部“诱敌深入”的命令,于10月20日夜由新立屯以东转移到北镇沟帮子一线。与此同时,我长春、锦州方面的主力部队,正以极其秘密的动作,各自向南、向东迅速靠拢,这就正如一只五指平伸的铁拳,现在正在紧屈手指,很快就要形成一只愤怒的铁拳,将围困在彰武、新立屯地区的廖耀湘西进兵团一举捏死在手掌心了。我们十纵队的下一着棋,该是如何走呢?每想到自开原整训以来,早已燃起阶级仇恨烈火的战士,是那样急不可待地终日请求着“当尖兵”、“打大仗”;是那样怒不可遏地终日高呼着“杀敌立功,为阶级兄弟报仇!”我们身为指挥员的,是多么偏心于自己的部队,能够在这次决定东北命运的最后一战,打上一个过瘾的仗、一个最痛快的大仗啊!
    我们的“偏心”,并没有落空。就在21日中午,我们收到了野司的急电:“长春敌十万起义投降,锦州敌十万被歼,沈阳陷于孤立,有企图向锦州突围,与锦西北上之敌会合,妄想夺回关内。令你们即返黑山、大虎山,选择阵地,构筑工事,顽强死守,阻击敌人,掩护主力到达后,骤歼前进之敌。”
    电文短短不到百字。然而,每个字包含着多么重的分量;每一句话,又寄托着首长、人民给予我们多么重大的信任和期待啊!我们身为指挥员的,需要下定多么坚强的决心,才能肩负起这付关系着整个辽西围歼战胜负的重担!我们的战士们,又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,才能完成解放战争所给予我们的这项历史使命呢!
    在纵队指挥部里,在暖烘烘的炕上,纵队党委的常委会正在紧张地进行。地图上被红笔圈连起来的黑山、大虎山,北临高达千余公尺的医巫闾山脉,南接连绵九十余公里的沼泽地区;“北宁”和“大郑”两大铁路、公路,好像狡猾的长蛇,巧妙地从这二十公里宽的狭长丘陵地带,互不谦让地直穿关内。原来,就是这宽仅二十公里的狭长地区,正是沈阳通往锦州的唯一走廊,是敌人大兵团行动的必经之路。而黑山、大虎山,却正像两扇坚实的铁门,开则南北畅通,闭则人车堵塞。好啊!我们十纵队就要狠狠地把守住这两扇铁门,不让廖耀湘这块到手的“肥肉”,从我们手掌心里逃掉一兵一卒;我们十纵队,将要用“不让敌人前进一步”的顽强阻击战,敲响这辽西围歼战的胜利前奏曲!
    对胜利的坚定信念,并不等于说胜利会自行来临。我们必须充分估计到敌方的强处,深刻看到敌方的弱点,根据敌方这些强弱点,定下正确的战斗部署,进行顽强的战斗。这样,无论我们所处的环境将是如何艰险,但胜利一定是我们的!
这就是我们即将迎击的敌人:国民党嫡系“王牌”—新一军、新六军、二○七师;再加上七十一军、四十九军、五十二军共五个军十二个师;在装备上,他们是有着大量飞机、坦克和上千门大炮配合作战的全部美式机械化部队。而我们呢?在数量上,仅是一个纵队。外加上一个临时配属的友军师;在装备上,则正如人所共知的:除了步枪、手榴弹外,谈不上什么飞机、坦克配合;就是所属炮兵,也仅是刚成立不久、炮弹特别稀少的三个山炮营,在敌人强大炮火的压制下,我们的作用又将要受到多大的局限性!
    是的,如果光从数量和装备上看,我与敌方的力量悬殊。
    但是我们深刻地看到:我们面前的敌人,已不是前两三年那样气焰嚣张、横闯南北满、凶凶然不可一世的敌人了!他们在受到去年我们连续发起的三次强大攻势之后,已被迫退守孤点,成为即将被歼的“瓮中之鳖”;而在锦州守敌被歼、长春守敌投降之后,他们更是命在旦夕,军心动摇,士气不振,惶惶然如“丧家之犬”。这就使我们深信:我们这一支纵队,能够在五倍于我的敌人面前,用我们“与阵地共存亡”的决心,寸土不让地堵住他们;用我们的顽强和机智,以一当十地消灭他们!
    然而,正因为敌人是“丧家之犬”,则“鸡死”都要“扑翅”,“狗急”更要“跳墙”。敌人在临死前必然要作出的疯狂挣扎,又是那样严厉地预告着这一场战斗;难道敌人竟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一击即溃、一溃即逃的么?
    更何况:仅仅是我们一个纵队,竟要担负起宽达二十五公里的防御正面。三个师同时展开防御的阵地形势,迫使我们每一块阵地都将受到多么沉重的加倍的压力呢?
    更何况:敌人的先头搜索部队,已经进占了离黑山六十 公里的芳山镇。时间是如此紧迫,我们赶到黑山、大虎山后,还要修筑必要的防御工事。在紧急仓促的时间内,工事能修出多少?赶修出来的工事,又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坚固程度呢?
    更何况:现下已是北风凛冽、寒气刺骨的初冬,我们整个纵队的指战员至今尚未穿上棉衣。战士们就要穿着薄不经寒的单衣,终日战斗在风急地冻的山头。我们不仅要和敌人作战,还要与严寒搏斗。这对我们战士们的战斗处境,又将增加多少艰难困苦;对我们整个纵队,又将加重多大的考验呢?
    所有这一切,是那样严酷无情地决定了:这场战斗,绝不是一般的“轻磨慢擦”、“零打碎敲”,而必然是一场激烈、残酷的浴血奋战!我们必须咬紧牙关,动员战士们以死打硬拚的精神,经得起炮弹轰,经得起敌人冲!
    这一切也决定了:这场战斗,绝不是那样平淡斯文的“安然坐守”;而必然是一场反复厮杀、来回拉锯的阵地争夺战!我们必须对主要方向和制高点,控制强大的预备队;准备随时投入对敌人的反冲锋。这就是:我们的防御,必须是“以攻代守”!
    这一切也决定了:这场战斗,必须是在当地人民的大力配合下,才有可能胜利地完成任务。只有动员人民在物质、人力上给予支援,才能保证我们在仓促的时间内,修成工事,加强工事;只有人民在担架、运输上给予支援,才能保证我们把一人一马,全部投入到与敌反复厮杀的战斗中去!……
    胜利前景在望,严酷现实迎头。所有这一切,都促使常委会迅速构成了纵队党委的决心:“人在阵地在,誓死不让敌人前进一步!”
   “坚持就是胜利!一定要把敌人狠狠抓住,以忍饥耐寒、死打硬拚的精神,杀得他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绝不让敌人从东北跑掉一兵一卒!”
    当我们确定了具体阵地部署,时间已是下午六点多了。这时,各师师长、政委纷纷赶到,听取纵队党委的动员布置。是的,肩负了这样一副关及整个战役大局的重担,面临着这样一嘲与阵地共存亡”的浴血奋战,无须我们多说,他们也深知即将到来的日子,将对我们部队带来多么巨大的考验;我们即将踏上的每一寸阵地,对我们说来将具有多么严重的价值。是的,在我们十纵队的战斗历程上,一叠新的日程,将很快被历史的巨手,一页又一页地揭开在我们面前了。这段日程将记录着我们的光荣胜利,还是书写着我们的沉痛教训呢?我在会上严峻地指出:“在想打好这一仗,不咬咬牙是不行的!现在,林、罗首长在看着我们,各兄弟部队更在看着我们。打好了,不仅是标志着东北的全部解放,更重要的是蒋介石又一个‘十万主力军’,被我们从他的军簿上一笔勾销;打坏了,十万大敌就将逃入关内,那么,这对我们整个解放战争,又将意味着什么呢?那只能说,我们对人民犯下了滔天大罪!大家看,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严重的任务面前,我们对待自己,难道还能有其它第二个要求么?没有了!要求只能是一个。那就是:只准打好,不准打坏!”政委周赤萍同志,接着也作了政治工作指示。他那乌黑深邃、炯炯刺人的眼光,不时地扫过会场上每一个同志的面孔。随着他那沉静而平稳的声调,各师领导同志时而陷入严肃、缜密的沉思,时而又发出轻松、满意地微笑。周赤萍同志的话,说得很有力量:“在十万大敌面前,我们是处于绝对劣势;但从整个战役来看,我们却处于绝对优势。要我们十纵队一口吃掉敌人,当然是不可能的。然而,我们却能够咬住他们,狠狠地咬住他们;只要我们一口咬住不放,引来的必然是无数把钢刀锐箭,将敌人剁斩成血泥肉酱!这样,即使我们被扯脱几颗牙齿,有什么值得吝惜;即使有些伤痛,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?”
    在各师受领具体防御任务后,师长、政委们纷纷表达战斗决心。从他们斩钉截铁、激昂振奋的发言里,我深深感到:纵队党委“与阵地共存亡”的坚强决心,已在到会所有同志的思想上,铸结成一条坚如磐石的顽强信念了。这信念,很快就要变成一座巍峨大山,即使天塌下来也能顶住!这信念,像一道炽热的电流,将通过他们飞快地传给战士,化作千万道熊熊怒火,把敌人烧得头焦额烂!
    会散,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。部队火速整装,向黑山、大虎山进发。为了在天亮前赶到阵地,立即开始修筑工事,战士们几乎是跑着行军。在清幽幽的月光下,只见战士们身披绒毯,头裹毛巾,迎着扑面寒风,在窃窃私语中,不时发出一阵阵得意的笑声。战士们对今晚行军目的,虽然暂时还不明确它的严重意义,但凭着他们惯有的灵敏嗅觉,此次行动必定是“很有名堂”,他们想已是猜到十之八九了。我听到那些“闲不得嘴”的“快板大王”,这时就压着嗓门,在队伍前后跑着说唱:“同志们,别着忙!今晚行军急,保险打大仗!有仗打,多舒畅,你想立大功,我想挂奖章。咱们十纵‘毯子队’,气死北风威名扬!“咱们十纵‘毯子队’,气死北风威名扬!”我不禁为战士们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的高度乐观情绪,深深地感动着!是的,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战士:他们懂得正视困难,却又懂得蔑视困难。他们懂得艰苦困难的背后,躲藏的必然是新的胜利和欢乐。现在,他们很快就要知道:一场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激烈战斗,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了!在这场浴血奋战的背后,是东北全境的彻底解放,是十万大敌的全部就歼,那么,即便面临的是刀山火海,他们有何畏惧!有多大的艰难困苦,他们不可战胜呢?
    一夜行程六十里。部队赶近黑山,东方已朦胧发白。遥闻黑山城内,人声鼎沸,骡马长嘶,车轮滚滚。原来,昨晚我部先头政治、后勤人员赶到黑山城内,与地方政府联系后,一经政府动员,全城居民即通宵不眠,连夜为我们筹备木料、麻袋。待我们进入城内,他们早把各种物资装上大车,停在街头路口,部队一到,即可出动了。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大爷,一手托住肩上的门板,一手拉住战士的手,激动地说:“同志,把这副新门板,也拿去修工事吧!只要是打‘遭殃军’,你大爷就不心疼。同志,拿去吧,你要不肯收下,大爷就给你扛去!”一位衣衫褴褛的大娘,把一件半新棉衣强披在一个战士的身上,战士婉言谢绝,大娘哭着数落道:“这件棉衣是我儿子穿的。他只穿了一冬,就让国民党抓去当长夫,半路上被打死了!现在天气这么冷,你们不穿棉衣怎么行?孩子,穿上它吧!穿上这件棉衣,多杀些‘遭殃军’,也好给大娘报仇啊!
    ……”我目睹此景,内心的激动实在难以言喻。街头路口的一物一景,对我们每个战士,哪一件不是最生动的阶级教育?
    有着这样的人民群众,何愁战斗不胜?正因为如此,我更觉得肩头责任的重大,不禁全身热血沸腾,勇气百倍,那“人在阵地在”的决心,更是不可动摇的了!
    清晨七时,各师相继投入阵地。由于时间紧迫,各部队只得将动员工作与修筑工事同时进行。纵队党委指令所属政治机关人员,纷纷深入连队,协助连队进一步加强动员工作。
    根据党委分工,周赤萍政委前往大虎山,观察三十师防御阵地去了。我带着作战科长陆忍同志前去二十八师观察地形。二 十八师是在我中部防御地段,担任黑山正面防御;其西侧大白台子,为敌人南下首经之路;东侧高家屯一线,则为长达三千公尺的弯形丘陵地带,丘陵突出部有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七”、“九四”、“九二”、“九○”高地,而又以“一○一”高地首当北来之冲,虎视新民公路,位置最为险要。我们偕同二十八师师长贺庆积同志,首先去高家屯阵地。
    天,阴沉沉的。北风,随着严冬的降临加快了脚步,显得更加凄厉冷酷,寒气咄咄逼人。此时我们走出城东,却是一副沸腾喧闹的景象,出现在我们的眼底:为了支援部队迅速修成工事,黑山村镇的老乡们,几乎是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出动了。他们肩扛门板,背驮麻袋,一 面气喘吁吁地向山头奔跑,一面向路旁的战士们吆喝道:“同志们!你们还需要什么,只管开口呀!你们为我们打仗,就是天塌下来,我们也得顶一半啊!”公路上的大车,拉铁轨的,拉木料的,更是阵如长蛇,急匆匆直奔山脚而去。遥望山头上的战士们,只见一片锹起镐落,尘土飞扬,“战前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”的口号声,隔山遥相呼应……我不禁为这激战前的生动景象所深深感动。我们跨出的步子更轻松、更急速了。
    登上“一○一”高地,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情况,突然摆在我们面前。原来,这个地居险要的制高点,竟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。在光秃溜滑的地面上,战士们艰难地挖着、刨着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仍是一镐一个白点。照这样作业下去,能否在短促时间内作出有效工事,的确是一个迫不及待的问题了。我和贺、陆二同志迅速研究后,立即决定集中全力,作好表面工事,用大量土袋、铁轨,首先修成地面火力点,然后再尽多地挖凿散兵坑,加强阵地的副防御。由于人力不足,贺师长又亲去联系民工,支援部队运送泥土。“一○一”高地顿时沸腾起来了。老乡们背着满袋土石,成群结队,向这里蜂拥而来;战士们干得更是热火朝天。片刻之间,装满泥土的麻袋、草包,堆得满山都是;寸草不长的石头山,在军民努力之下,变成一座崭新的土包山了。是的,这座用麻袋、草包组成的土包山,在敌人强大炮火轰击下,并不是什么不可摧毁的,那么“铜墙铁壁”在哪里?在我们人民战士的心里!人民所给予我们的真诚热爱和企望,对党和人民的高度赤诚和责任感,将化作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,任凭敌人用多么猛烈的炮火,是打不垮,也摧不毁的!
    在“一○一”高地上,贺师长谈及了该师党委对具体兵力部署的意见:以八四团二营,控制以“一○一”为核心的高家屯一线阵地;以八四团一、三营,控制黑山城北;八二团全部,作为师的第二梯队,隐蔽在高家屯西南孙屯、贺家洼子一线,以便西可支援黑山城北,东可反击高家屯;西侧大白台子,以八三团三营占领,一、二营作为后备。我初步表示同意。我说:“现在对我们来讲,依地设防,还仅仅是我们的‘主观’,而敌人到底会从哪里主攻,这却是我们的‘客观’。‘主观’,是依据‘客观’办事的。对于这点,我们可得敏感一些才行啊!”谈到这里,我又问了第一线警戒阵地的设置情况。贺师长说已派八二团七连前去尖山子,正在抢筑工事,监视敌人;派侦察队前去若道沟,积极伺机捕捉俘虏。我向他交代:一定要把敌人先头部队狠狠顶住,掩护主力修好阵地,并以此迷惑敌人,叫他摸不清我们主阵地在哪里;捕捉俘虏,应越快越好。
    入夜,各师纷纷汇报工事进展情况。我和周政委再次向下面强调指出:战斗迫近眉睫,时间分秒必争。一定要组织机关、勤杂人员,星夜投入修筑工事;对主阵地之火器、步兵掩体,要保证首先完成!
    时间!时间!那种对时间的强烈占有欲,是多么绞缠人心,令人难以入睡啊!
    23日,敌主力先头部队,沿新立屯、芳山镇南下,直逼我尖山子、胡家窝棚警戒阵地。上午九时,随着一阵激烈的炮响,只见尖山子顿时隐没在滚滚烟尘之中。前哨战终于打响了!
    我叫参谋张哲同志迅速告诉二十八师:对侵犯尖山子之敌,定要狠狠纠缠,能死守一天即算完成任务。一面又通知各部队:修筑工事应加快进行,并密切注意敌人运动情况,派小部队出击捕捉俘虏。
    一小时后,二十八师向纵队指挥所报告:侵犯尖山子之敌,以两个整营兵力,向八二团七连已发起三次冲锋。第一 次两路冲击,被该连两名战士,沉着机智地用火力封锁击退;其余两次,均在该连一排长沉着指挥下,用机枪、手榴弹组成机动火力,将敌大量杀伤后击退,而该连至今才只有两名轻伤。消息传来,我们莫不为之欣慰。周赤萍政委情不自禁地在电话旁叫着说:“打得好啊!打得聪明!那个排长很懂得毛主席思想,一定要给他记功!”
    我们将战况向野司作了报告,立即得到林、罗首长的回电:“盼你们加强决心动员,务须使敌在我阵地前尸横遍野而毫无进展。只要你们守住黑山三天,西逃之敌必遭全歼。”
    是的,只要我们守住三天!这三天,却是以分秒来计算它的艰苦历程的;这三天,是要以敌人的“尸横遍野而毫无进展”,才能夺取那“西逃之敌必遭全歼”的胜利前景的!我们决心部署,能够经得起这三天的考验么?我们的每个战士,都深深懂得这三天的严重意义么?
    战士们纷纷向党委表示:“轻伤不下火线,重伤不叫苦;友军不赶到,就坚决守住阵地!”战士们咬破手指,用鲜血在碎布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决心书;连队干部纷纷确定了战时代理人,保证“不中断指挥,有人就有阵地。”……所有这一切,都如同巨雷爆发前的闪电,是那样的光耀炫目,令人鼓舞。一连串震天撼地的轰隆巨响,将很快从他们心底喷发出来!整个纵队都在严阵以待。行将死亡的敌人,你们来吧!
    八二团七连在连续击退敌人五次冲锋后,终于坚持到黄昏七点,胜利地撤出了尖山子阵地。就是这个连队,在子弹、手榴弹全部打光之后,最后用石头击退了敌人第五次冲锋。他们的顽强固守,迷惑牵制了敌人,为整个纵队争取了一整天的战前准备时间;他们“以少胜多”的光辉战例,为我们黑山堵击战立下了旗开得胜的第一功。
    深夜十一时,二十八师侦察队送来“活舌头”一名。这是敌七十一军八十七师师部的通讯班长,衣袋里装满了送往各团的“战斗命令”。这个俘虏,抓得太及时,太令人满意了!
    从文件和俘虏的嘴里了解到:敌人的意图果然是想夺取黑山、大虎山这两扇大门,抢路向关内逃跑。该师已进驻若道沟、乱泥坑、拉拉屯一线,决定于次日向我西线阵地发起进攻;其左翼二○七师、一六九师与新六军之新二十二师,已进占贺屯、胡家窝棚、十八家子一线,全面逼近我防御阵地。纵队党委据此情况判断:敌主力二○七师、一六九师全部摆在黑山正北,其主要突击方向可能指向黑山;进至三十师正面之敌新二十二师,则似其包围迂回部队。因此,决定纵队主要防御方向,应加重注意黑山二十八师一线阵地,并指令各师连夜加修工事,注意敌人动态,准备随时迎接这场一触即发的恶战!
    深夜,我站在黑北城南山头上。夜幕笼罩大地,越向北,越发漆黑一团。随着一阵令人沉闷的寂静之后,不时传来一 阵急促的枪声和短暂的爆炸声。这正是我小股出击部队,在炸断敌人的冲锋要道,袭扰敌人的夜间调动。我好像看见那根无形的战斗导火线,正在滋滋作响地燃烧起来了。明天,明天该是这些狂妄、愚蠢的敌人遭到狠狠痛击的第一天吧!?
    24日晨六时,四架野马式敌机,带着滚雷似的轰隆声,飞扑黑山城上空。随着凄厉刺耳的尖啸,炸弹成串滚落,黑山城顿时被撕裂开了。与此同时,架设在张家窝棚方向的敌重炮群,也以雨注般的炮火,向高家屯一线遮头盖脑打来。几日来昼夜等待着的一场恶战,终于从今天开始了!
    我叫二十九师、三十师报告情况。回答是:“敌人正在集结区内暗自运动,目前尚无攻击征候。”如此看来,敌人将黑山视为我们心脏,妄想先从我心脏开刀。这阴险毒辣的一着,也是我们昨天所预料到的了。但从现在炮击情况看来,敌人避开我黑山正面阵地,将矛头专指侧翼高家屯,企图首先切断我伸向敌人心脏的一只铁臂,这一着更加毒辣狡猾。我和周政委注意到敌人这一新的趋势,又想到高家屯因阵地难修、工事较弱,心头不禁有些沉重起来。我决定亲去二十八师指挥所,提醒该师加重注意这一新的情况。
    走出指挥所窑洞,只见大地、天空,已完全沉浸在一团浓黑色的烟雾中。高家屯炮声已停,激烈的枪声随之而起。
   “敌人开始冲锋了!”我心急脚快,几步就登上了城南山头。这时看见黑山城内,已是四处大火。纵队直属队的战士们,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受难百姓的小孩、财物,正在熊熊火舌中跑进跑出。听到老乡们愤怒的咒骂声和凄厉的哭喊声,我心内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沉痛。东北人民的血海深仇,笔笔都记在我们心里,我们一定要找国民党彻底清算的。老乡们,你们高兴地看着吧,国民党在东北彻底垮台的日子,已经到啦!
     二十八师指挥所设在城北高地的一个碉堡里。我刚走进碉堡,贺师长即迎上来说:“司令员,敌人在高家屯干起来了,看样子来头不小哩!”我问及前沿报来的情况,贺师长说敌人第一次冲击即展开三个营:一路冲向“九二”,一路冲向“一○一”,一路冲向高家屯石头山;以“一○一”方面之敌来势最猛。话刚落,只听得飞机轰隆声和炮弹爆炸声,又在高家屯阵地绞成一片了。显然,这是敌人第一次冲击被击退后,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二次冲击的炮火准备。这时我俯身从了望孔看去,只见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等制高点,已完全裹卷在团团尘烟之中。五六架野马式敌机,发出疯狂般的啸叫,像一 根线牵着似地,接二连三地在阵地上空翻滚;烟柱四起的炸弹落处,密如冰雹的炮弹疯狂地横扫过来。断木直甩半空,石块满天飞起。我想到战士们在这般猛烈炮火下的处境,深知这一场阻击战的激烈、残酷,将要超过以往我亲自参加过的每一次战斗了。我向贺师长说道:“老贺,敌人避开我刀尖锋芒,却从侧翼攻我刀背,这一着确实很毒辣哩!我们现在得随时准备把刀尖转过来,要让高家屯阵地,成为我们刺进敌人胸膛的一把利剑。对的,就让这把利剑,反复刺进拔出,致敌人于死命吧。但剑柄却要狠狠掌握在我们手里!”贺师长回答道:“请纵队党委放心,高家屯阵地交给我们,我们就有决心把它守祝二十八师是经得起这场考验的!”我说:“对!就是丢了,也要趁敌立足未稳,立即把它夺回来。把八二团准备好,反击一定要快!”
    上午八时,敌七十一军九十一师以一个营兵力,向我大白台子八三团九连阵地发起进攻了。这是敌人为配合进攻高家屯,企图从西侧伸出一只拳头,迷惑我对其主攻方向的注意。敌人这一牵制行动,丝毫没有动摇二十八师指挥员的决心,师部指令八三团顽强阻击,仍将强大预备队放在东侧,这一决定得到纵队党委的欣然同意。
    紧张、残酷的阵地争夺战,在高家屯一线激烈进行着。
    这天,国民党党化部队青年军二○七师第三旅,担任了对高家屯冲击的主攻部队。我八四团二营在仅有一个山炮营的炮火支援下,坚守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、“九○”等制高点,与敌人展开了反复冲杀、顽强奋战。
    敌人第一次冲锋被击退后,旋即又以三个营兵力,向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、石头山发起第二次猛攻。此时,在敌人猛烈炮火轰击下,我山头工事大部残破坍塌,人员也受到较大的伤亡。但“人在阵地在”的决心,鼓舞着二营战士,不怕烟熏火烧、伤筋折骨,从倒塌的战壕里纷纷而起,高呼着“为阶级兄弟报仇”的愤怒口号,在连队指挥员“走不近不打、瞄不准不打”的沉着指挥下,每次都以突然、密集的火力,给敌人一次更比一次惨重的杀伤。战斗持续到十一时,三次冲击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高地之敌,遗尸数百余具,寸土未进。
    敌人激怒之下,于十二时集中所有重炮群,豁出成吨钢铁,向我三处阵地暴雨般地倾泻而来。十二时半,敌人以一个半营,不惜一切人力损失,连续猛攻我高家屯石头山。我六连一个排,就在这表面工事全被摧毁的石头山上,首以机枪、手榴弹,后以石块、木头,连续击退敌人三次冲锋;当敌人紧接着发起第四次冲锋时,阵地只剩四人,激战至十四时半,阵地终于被敌占据。
    由于石头山阵地失守,我“九二”高地侧翼即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。十五时,敌一个营会同占领石头山之敌,由西、北两个方向,同时向“九二”高地猛攻;此时东侧山东屯阵地,因受敌人四面围攻,无力对“九二”高地给以火力支援。
    就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,四连指导员刘宝珊同志,沉着得像大风浪中的舵手。他一面指令战士们沉着应战,一面高声喝道:“同志们!谁是阶级硬骨头,就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,显出我们的阶级本色吧!刺刀见血最英雄,杀敌立功最光荣!”他那严峻、洪亮的声音,像一把熊熊火炬,照亮了战士们的头脑;他那沉着、平静的面孔,像一座巍峨大山,镇定了战士们的意志。一排长李永发同志,把口袋里的钢笔、零钱,一把掏给指导员,喊道:“指导员,我们有‘与阵地共存亡’的决心。要是我牺牲了,就让这钢笔、零钱,作为我最后一次党费吧!我们一排请指导员放心,在阶级敌人面前,我们绝不会出现草包!”英雄的“赵连才班”全体战士,这时纷纷向指导员喊道:“指导员,敌人夺不走我们‘赵连才班’的光荣历史,只能让我们的光荣红旗染上鲜血,绝不能让红旗染上半点污点!指导员,为我们感到高兴吧!‘赵连才班’争取新荣誉的时候,到啦!”阵地上群情激奋,士气高昂,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,四连战士又以击毙敌人二百余名的战果,连续击退敌人三次冲锋。在这段时间里,刘宝珊同志像一个胜利信心的传播者,跑遍了阵地的每一个角落,他不时地喊着:“林彪投弹手,狠狠地打呀!”“赵连才班,看你们显威风啦!”……他随时都站在战士们身边,随时都在和战士们同甘共苦。一个共产党员的阶级本色,首先在他的身上得到最光辉的体现了!这种光辉,很快地反射到全连每一个战士的身边,敌人羊群似的冲锋队伍,每次都像坍塌了的墙壁,垮下去、垮下去……
    然而,敌人很快又聚集了一个营兵力,向这仅剩下二十余人的连队,发起第四次猛攻。炮火节节轰击,队伍蜂拥而上;此时四连弹尽粮绝,前去增援的六连两个班,途中遭到炮火轰击,大部伤亡。显然,固守只有对我不利,团指挥所遂令四连撤出阵地,加强“一○一”高地防御。但该连一排六名战士未及撤出,阵地即遭敌人突破。一排长李永发同志为掩护全连撤退,身先士卒,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格斗,身负三处重伤,仍坚持用刺刀拚倒了第五个敌人。正在这时,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部,他和全排战士一起,壮裂牺牲在这块英雄的土地上。
    “九二”高地失守;山东屯之五连又被敌人四面包围;四、六连人员所剩无几,高家屯一线处在严重危机中。十五时三 十分,敌人集中两个营兵力,向“一○一”高地发起猛烈冲击。几乎与此同时,二十九师刘、方两位师长相继向纵队指挥所报告:敌七十一军在大白台子受挫后,现又以四个营兵力,分三路向我八六团五连阵地进攻;敌新二十二师又向我三十四台子阵地发起冲击,并发现敌主力有向西迂回的企图。这是敌人为配合主攻方向的箝制和佯攻。我和周政委命令他们坚决阻击,并令三十师速派部队抢占青台泡、于树子一线,坚决阻敌向西迂回。至此,我纵队南起大虎山铁桥,西至水淦,全线投入了战斗。
    战斗的焦点,仍然集中在高家屯阵地。“一○一”高地现在成为敌人最后的一颗眼中钉,也是我高家屯一线最后的一人制高点了!
    敌人当然是很毒辣的。它在猛攻“九二”高地的同时,集中全部炮火向“一○一”高地施以最猛烈的轰击;占领了“九二”高地后,马上就以两个营向“一○一”冲杀上来。此时“一○一”阵地已是弹坑累累,碎石成堆,几乎所有的土木火力点都坍塌不能用了。我四、六连余部和营部通讯班共二十余人,就在这毫无依托的石头山上,利用弹坑滚进滚出,以密集的手榴弹火力,连续击退敌人四次冲锋。但敌人不顾一百余名的伤亡,纠其残部仍以羊群般的队形,从三面合围上来。此时我阵地只剩下五名战士,手榴弹也已全部打光,在一场激烈的短兵肉搏战后,我“一○一”高地终于被敌人占领。
    情况万分危急!高家屯阵地失守,敌人必将直逼我黑山城下,并有趁此突破我整个黑山阵地的危险!在此千钧一发的关头,二十八师师长贺庆积同志表现出高度的沉着和果断。
    他不等敌人有丝毫喘息机会,立即命令所属十二门山炮,向占领“一○一”之敌发起狂风骤雨般地轰击;又指令八二团一、三营,统由八四团团长兰芹同志指挥,在炮兵进行炮火准备后,立即反击高家屯。
    十二门山炮集中突击一点,发挥出它的强大作用了!密集在“一○一”高地的敌人,还未来得有重整部署,我方炮火就如同烧得滚红的铁锅,遮头盖脑压将下来。“一○一”高地上空顿时尸肉横飞,嚎啕四起。就在这时刻,沸腾在战士心底的强烈的复仇愿望,该是得到多么惬意的满足啊!
    十六时二十分,我八二团一营向主要突击点“一○一”高地发起进攻;三营兵分两路,直夺高家屯石头山和“九二”高地,借着裹卷山头的滚滚尘烟,战士们以猛虎般的飞速动作,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,吓得惊慌失措的敌人正待反抗,一排手榴弹立即滚落在他们头上,顿时阵地上白刃飞舞,杀声震天。战士们“为阶级兄弟报仇”的熊熊怒火,为“全歼敌人坚守阵地”的顽强意志,就在这扑向敌人的冲杀时刻里,成了不可抗拒的力量,全部击落在敌人的头上。激战半小时,“一○一”守敌一百八十多名,全部被歼;盘据在石头山和“九二”高地上的敌人,在战士们勇猛的冲击下,未及几个回合,即吓得换头鼠窜。号称国民党“王牌”的青年军二○七 师,在人民战士面前是如此的见不得刺刀,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?!
    红旗-被战士的鲜血染得更加鲜艳的红旗,重新又飘扬在高家屯阵地上!
    敌二○七师第三旅用尽三个团兵力,连续对我进行了十个小时的攻击。现在,它像碰击在石头上的鸡蛋,落了个壳破浆迸,遗尸遍野;而整个正面防御的敌人,也由于高家屯阵地的当心一刀,如同捅破了口的皮球,顿时鼓不起气来了!
    敌人的炮弹,稀稀疏疏地在阵地上响着,如同在遭到一场痛击后的惨叫,一场恶病中的喘息和呻吟……就在敌人疲惫不堪的此时,我小股出击部队以神速的动作,悄然插入敌阵地。我八六团一营奇袭水淦,浮敌八七师一个班;我八二团一连袭击高家屯西北的十里岗子,俘敌一六九师哨兵一名。在迎接更大一场恶战的前夜,我们是多么需要这些“活舌头”,给纵队指挥员提供决心部署和依据呀!
在矮小狭窄的纵队指挥所窑洞里,师以上干部会议对当天敌我情况进行了冷静的分析和讨论。看来,敌人在我五、六 纵队尾逼之下,为争取时间迅速夺路逃跑,明日势必全力猛攻,这已是定局了。现在中心问题是:敌人的主要突击方向将指向哪里?会不会由于今天高家屯的严重受挫,因而矛头另指?……不!我们根据敌主力已大部靠拢黑山东北地区,一 六九师已近逼高家屯阵地等情况,很快地就统一了结论:高家屯阵地,明日仍可能为敌人的主攻方向!这不仅由于高家屯阵地作用险要,而且更由于高家屯历经一整天炮击之后,如今已变得遍体鳞伤,明显地暴露出它的易攻难守。这些垂死挣扎的敌人,是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的!他们在高家屯投下的数千颗炮弹,是不会让它只起到一天的作用的!
    在迅速作出调整防御部署,确定二十八师星夜加深高家屯工事后,我进一步强调纵队党委的决心说:“明天,是起决定作用的一天了!要是说今天我们头上挨的是千磅炮弹,那么明天我们头上就一定挨的是万磅炸弹。但不管我们头上有多大压力,只要主力没有赶到,我们就一定要坚决守祝今后的作战方案,不管哪个师都是这么一句话:‘丢了,马上拿回来!’”周赤萍政委接着说道:“二十八师今天打得很好!虽然一个营只剩下一百多人了,但他们打垮了敌人一个整师的进攻!把这个营的顽强战斗精神,告诉我们整个纵队吧!我们就是要这样坚守阵地!”
    二十八师顽强固守的英雄战绩,最有力地体现了纵队党委的决心,像千万朵胜利的火花,从纵队指挥所四处飞溅开了!这火花,跳蹦在每一块阵地的上空,闪耀在每一个战士的心里:“我们一定要守住阵地,我们一定能够守住阵地!国民党‘王牌军’们,你们在东北活不了几天啦!”
    冬夜,寒风携带着浓烈的硝烟气息,在阵地上空不知疲惫地“嗷嗷”喊叫。在炮火中翻滚了一整天的战士们,唯一 作为御寒用的绒毯烧焦了,薄不经寒的单军衣烤糊了!现在,在战斗的间隙,当人们思想刚刚从激烈战斗中解放出来的时刻,战士们忽然想起这已是冬天了!寒冷,好像从现在起才回到他们身上。“棉衣”-现在对战士们来说,这是多么温暖的字眼,多么令人感到热气烘烘的字眼啊!
    但很快就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,发出了这样惊喜的喊叫:“绒毯来了!大衣来了!”战士们像拥抱一个想念多年的战友,紧紧地把绒毯披裹在自己身上。这时,他们才忽然问起绒毯、大衣的来由。他们很快了解到:披穿在他们身上的大衣、绒毯,是从各级指挥员身上脱下来的。是从所有机关干部身上脱下来的。这种阶级兄弟的温暖,使他们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感动;他们流泪了!他们深深感到全身的热流是从阶级兄弟的血管里发出来的。这种热,能使他们在朔风中昂首挺立,笑驱寒流;这种热,像一把火照亮在他们心里,他们懂得明天该怎样去对付敌人,怎样来守卫我们的阵地!
    大路上,人流滚滚,马车如潮。黑山村镇的老乡们,白天冒着炽烈的炮火,奔跑到山头阵地之间,救伤员、抬担架;现在,在寒风刺骨的深夜里,他们拖着疲乏劳累的身子,争抢着扛铁轨、抬木料,真挚恳切地招呼我们说:“同志,一定要把工事修好!”在这里,你分不出军和民,分不出谁是战士,谁是老乡。只有在这种时刻,人们才深深感觉到:守卫着黑山、大虎山的,不仅仅是我们一个纵队,那在任何时刻都将占压倒优势的人民,是永远和我们站在一起的。“战士加人民”,这就是我们的队伍,这就是我们的战争数学。这些五倍于我的敌人,你们哪一天才能够懂得这种数学呢?
    25日。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炮声,撕破了黎明的帐幕。昨天遭到惨重打击的敌人,今天显然是恼羞成怒了。一开始,敌人即调集大部重炮群,把矛头指向高家屯,而且扩展了轰击幅度,不仅针对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、“石头山”,就连高家屯最南端的下湾子,也被吞噬在一片炮火中了。现在,阵地上再也分辨不出一朵一朵的炮烟、一阵一阵的轰击声;人们能够觉察出来的,只是一个持久不息的响雷,一团浓黑色的腾腾翻滚的烟云。大地和天空,都被卷进了一个疯狂的大漩涡、大风暴中,仿佛山头在倒塌,大地眼看就要沉陷了。
    正如我们昨天的估计:高家屯阵地仍然是敌人的主要突击方向;而且,其气焰势在必得,敌人定要作孤注一掷的拚死猛攻了!
这天,敌新六军一六九师,代替了昨天遭到严重伤亡的青年军二○七师第三旅。我八二团二营坚守高家屯一线,以该团一营及八四团全部作为随时反击高家屯的预备队。
    八时,炮声刚停,十架敌机突然飞扑上空,进行轮番低空轰炸扫射。接着,敌一六九师倾出全师兵力,向我“一○一”、“九二”、下湾子,以成团的兵力发起猛攻。一场激烈、残酷的阵地争夺战,立即在高家屯一线展开了。
那些狂妄自大的敌人,满以为在经过一阵猛烈的炮击、轰炸之后,我山头战士毫无生存的余地了。岂不知我战士在炮火轰击期间,机智灵活地隐蔽在山背防炮洞内,炮火一停,即闪电般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,成束的手榴弹势如雨落,机枪火力密如火网,在拥挤成团的敌人头上,真是百发百中,弹头连穿。刹那间,各阵地前倒下敌人一片。敌人在一小时内向高家屯阵地发起的三次冲锋,就这样连滚带爬地被击退下去了。
    敌人三次冲击未成,即在高家屯石头山施下最毒辣的手段:以一个连兵力向我石头山发起冲锋,待我守备分队一个排与其扭打一团时,立即开动猛烈炮火,将其一个连作为牺牲品,照着山头进行了残酷轰击。就这样,敌一个连在咒骂嚎啕声中,被其上司亲手指挥的炮火全部打成了“炮灰”;与此同时,我一个排也大部伤亡,石头山就此失守了!
    敌人用卑鄙、残酷的手段夺取了石头山,我“九二”高地之五连侧翼又遭暴露。十时,敌人以四个营兵力,由石头山、山东屯向“九二”高地发起夹击。敌人冲锋队伍一暴露在我炮兵视界内,二十八师贺师长立即指令所属山炮营,向敌人发起猛烈轰击。敌人未及靠近阵地,即遭到很大杀伤,纷纷败退下来。敌人恼羞成怒,即刻调集了几个重炮群,向我山炮阵地进行疯狂的压制射击,一面又纠合四个营,仍按原路冲向五连阵地。我五连战士在连长、指导员相继阵亡的情况下,班、排长自动代理指挥,以密集火力,杀伤敌人一百余名,连续击退两次冲击。此时,我五连阵地只剩下十余名战士了。当敌人以两个营兵力,分三路发起第三次冲锋时,五 连战士高呼着“杀敌报仇”的口号,机智沉着地把敌人放进三十米内,突然投出成束手榴弹,杀伤敌人三十余名。敌人不顾伤亡,蜂拥而上,战士们即拉开成束手榴弹,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,敌人成堆倒下,我五连战士也全部壮烈牺牲了。
    敌人占领“九二”高地,矛头立即转向“一○一”。敌一六九师将其进攻部队组成两人团,每次以两个营以上的兵力,在督战队的威逼下,向“一○一”高地发起潮水似的冲击。冲击不成,马上调动大批炮群,施以报复性的轰击;接着又组织第二梯队发起连续冲击。我二营四、六连战士,在该营营长侯长禄同志沉着指挥下,在这寸草不生的石头山上,时而机智地进入山背隐蔽,时而以一个班的部队出击,突然出现在山腰敌冲锋群背后,用威力强大的爆破筒,投掷在敌人头上,杀得敌人前后招架,狼狈不堪。当敌人逼近阵地时,战士们即以弹坑为工事,以敌尸为依托,每次都把敌人放进最近距离内,随着统一口令给敌人以突然、密集的火力杀伤。就这样反复争夺二十余次,相持到下午二时,阵地前敌尸堆得像山一样,吓得面如土色的敌冲锋群,即使其身后督战队如何高声斥喝,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前进一步了。这时我山头战士,看见气极无奈的敌人,又在山脚下搬出了蒋介石的“老法宝”-用金钱利诱,组织他们所谓的“敢死队”了。只见那些手执“金圆券”的“督战官”,在山下连连喝道:“兄弟们!廖长官知道你们勇敢善战!现在组织‘敢死队’,参加者,每人奖励十万元!头一个冲上去的,奖金再加一番!”
    也许是国民党的“金圆券”太不值钱,那些匪兵们好像觉得为“十万元”丢条命,有些太不合算了。叫喊半天,仍是一人未动。于是那“督战官”又喝道:“现在每人再加五万!良机勿失,兄弟们冲呀!”
    就这样喊喊叫叫,不知最后加到了多少“万”,一支三百多名的“敢死队”,终算是勉强地组成了。随着一阵炮击,“敢死队”蜂拥而上。但他们刚冲至山腰,即遭到我迫击炮火的严重杀伤;待冲至我阵地跟前,我二营战士一面投出密如冰雹般的手榴弹,一面向敌人高声喊道:“你们不是‘敢死队’,你们是‘送死队’!你们要是国民党抓来的穷哥们,你们就受了国民党的欺骗了!他们出钱,是要你们为他们卖命!你们在这里卖命,家里还是饿得没有饭吃!……” 战士们一阵喊话,像针尖一样刺痛了那些平日受尽压迫的国民党士兵。“敢死队”马上溃乱了,任凭“督战官”哇哇喊叫,队伍仍像决裂的水堤。敌人好容易凑成这一支“敢死队”,一下被宰掉三分之一,变成一支“怕死队”溃退下去了……
   “金圆券”的利诱,看来仍然不能挽救敌人的既定恶运。时间每推迟一分钟,那“恶运”就更加逼近一步。气极败坏的敌人,终于孤注一掷,使上它最后的一着了:由国民党党徒和尉以上军官组成的“效忠党国先锋队”,很快就在“一○一”山脚下排成一线了。这些出身流氓、恶棍和地主子弟的顽固分子,现在已成为廖耀湘手中最信任的最后一张“王牌”。
    例行的炮击又开始了,这次炮击是为了掩护其走狗党徒们进攻,显得格外疯狂、猛烈。碎石、土沙、热辣辣的气浪、又苦又辣的硝烟味,组成一股粗暴的狂风,是那样令人难以躲避地窒息着战士们的呼吸。“一○一”高地在经过两整天炮击之后,山头被削去两米,实际上已变成“九九”高地了。现在,战士们就在那烧得焦色的沙石堆里滚着;连续六七个小时的激战,已使得他们忘记了寒冷和饥饿。在战士们心里,只剩下这样几个很简单的念头:“把自己保存住,把敌人杀下去!”“只要我活着,我就要消灭敌人!”“我们把敌人拖住,敌人就逃不掉了!”除此以外,难道他们还能有其它更多的念头么?没有了!现在,战士们那红得冒血的眼睛,对天空、原野、远山,已失去了视觉的作用,他们狠狠地盯住敌人,又不时地照顾着自己身旁的战友。他们知道熬过了这一场炮击,跟着将是和一群恶狼的血战,在这场战斗里,他们将亲自宰掉那些真正的人民死对头,这的确是他们把全身怒火完全发泄出来的时候了!
    然而,一个不可否认的现实,同时严酷地摆在他们面前:阵地上活着的战士,已经不足一百人了;在这活着的战士中间,有许多还是身负重伤、坚持着不肯下阵地的。用以打击敌人的子弹、手榴弹,越来越少……所有这些,当战士们还未来得及考虑到它的严重性时,敌人炮火突然停住,那些党徒们排成一字队形,组成五六道人网,前呼后拥地冲上来了!现在,每一颗子弹,每一颗手榴弹,对我们战士来说,将是多么宝贵呀!营长侯长禄同志沉着地指令射击手们,首先将敌人的指挥官击毙,然后再将这群“无头之鸟”放进三四 十米内,集中所有步枪火力,将敌人成排地打击。每当敌群里出现新的代理指挥官,“林彪射击手”的子弹,立即准确地飞到了他的头上。敌人冲锋队伍,顿时混乱起来。那些自以为是“至死服从”的国民党党徒们,为着一时的失利,在那里相互指责,破口谩骂,而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当儿,我手榴弹临空而至,劈头爆炸,有些家伙争执得尚未得出“结论”,自己的结局却已作出“定论”了。未死的敌人,立即清醒过来。他们重整队伍,随着一阵猛烈的枪弹、手榴弹,“呜嗷”的喊叫着冲杀上来。由于敌众我寡,敌人终于冲上了阵地。此时我战士挥开刺刀,朝着那些油头滑面的顽固党徒们,展开了一场英勇的肉搏战。有些战士身负几处刀伤,坚持不倒,却用双手狠狠捏死敌人;有些腿负重伤的伤员,由于不能立起战斗,就在敌人迫向他的同时,拉响手榴弹,与敌人同归于荆就这样反复扭打二十余分钟,到头来仍是怕死的国民党党徒,在成堆敌尸面前,双手颤抖无力,在四连一个班的反击下,终于连滚带爬地溃退下去了。
    敌人立即用猛烈炮火,再次轰击我“一○一”高地。这时敌人不先从正面突破,却一面以占领石头山之敌,攻进我黑山城北孙家屯,一面又以占领下湾子之敌,迂回占领了我黑山城东的“九四”高地,至此我“一○一”形成被困,情况极端危险。在此紧张情况下,我八二团军事教导队队长张国同志,机智果断地带领全队学员,以迅速勇猛的动作,全歼敌一个排,收回了“九四”高地;我八二团三营用白刃反击,驱出孙家屯之敌,将敌人追至十里岗子;我黑山正面威胁虽然得到解除,但“一○一”高地终因三面被困、弹尽人寡,于下午四时被敌人攻占了。
    “一○一”高地失守,又一次打开了黑山的门户。“一○一”必将成为敌人的火力立足点,直接威胁到我整个黑山阵地了!我和周政委迅速商讨后,认为“一○一”高地务必立即夺回,否则敌人很可能乘势直插黑山,其后果是非常严重的。贺师长在电话里请示:“是否等到晚上再反攻?”我说:“一定要黄昏前反击!我们现在虽然有疲累、有伤亡,但敌人的疲累、伤亡比我们更大!晚上攻,敌人就喘过气来了,工事也修好了。那个划得来呢?当然是现在就攻!攻到山头天就快黑了,黑了就是我们的天下。你认为对吗?”贺师长坚定地回答道:“我们坚决执行纵队党委指示,马上组织反击!”
    在我和周政委心里,又何尝不了解二十八师当前的处境呢?今天上午,就在高家屯浴血奋战的同时,敌七十一军又以两个团兵力,向大白台子发起猛攻。我八三团三营战士,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,以死打硬拚的精神,连续击退敌人三次冲击,当前沿阵地被敌人突破时,我三营指挥员以机智果断的及时反击,将敌人驱出阵地。现在,大白台子的枪声,终算是沉寂下来了。但八三团阵地寸土未失的胜利,难道不是他们付出重大代价的结果吗?而八二团、八四团,在经过两整天反复厮打之后,他们现在又能抽出多大兵力,来组织强有力的反击队伍呢?我们不禁为二十八师的反击力量,感到有些担心了。我提出调八九团二营由大边壕向高家屯增援,作为反击高家屯的第二梯队,周政委深表同意。我叫张参谋迅速下达命令后,立即亲去黑山城北观察。
    我来到城北炮兵阵地,二十八师政委晏福生同志告诉我:贺师长已前去前进指挥所,亲自指挥战斗去了。我不禁为贺庆积同志在这种情况下的坚决、果断,感到深为满意。我用望远镜观察敌人,只见东北方向的胡家窝棚,有大批敌人蜂拥而出,黑压压一片,直奔韩家窝棚方向而来。敌人这一行动,明显地是为了增援高家屯,并为下一步攻击作好兵力准备。我立即指令二十八师山炮营,炮击胡家窝棚村前公路。十分钟猛烈的急袭复射,只杀得增援之敌东歪西倒、前碰后撞,爬的爬、滚的滚,纷纷龟缩到胡家窝棚去了。我们的炮声刚停,敌重炮群马上进行报复,哗啦啦一片炮弹,顿时在阵地前后爆炸开了。晏政委走过来说:“请司令员下去吧!‘一○一’高地我们一定要把它夺回来!”我说:“你叫炮兵时刻注意胡家窝棚,他的援兵一出,就狠狠把它揍回去!”又问炮兵三连韩连长:会不会间接射击?他说不会,一时把我逗笑了。不过这也难怪,这些用缴获过来的敌炮,成立仅仅一年多的炮兵,平时因炮弹珍贵,很少进行过实弹射击,学会直接射击就很不坏了;不会间接射击,又怎能责难他们呢?我笑着说:“这可不行啊!没有观测器材,咱们动脑子嘛!敌人进攻时成团成营,不都是呆在那边山脚下吗?你们以后不妨把距离加远点,打它几发试试。咱们不会洋办法,土办法也行口罗!”
    说得大伙都笑了。韩连长兴奋地说:“司令员,我现在就打,行不行?”我说:“现在先别打。你先把距离估计好,等我们部队发起反击了,你就朝着山背猛揍一顿,要叫山上的敌人一个也跑不了,山下的预备队一个也上不来!”
    下午六时,我八二团全部和八四团三营所有兵力,在贺师长亲自进行战斗动员后,随着一阵猛烈炮火,分四路直扑高家屯。我八二团一营主攻“一○一”,八四团三营从两侧包围;八二团二、三营则分成两路,直取高家屯石头山与“九二”高地。全纵队都把愤怒和力量,放在二十八师这把弓上。
    现在,他们如同四支脱弦的利箭,笔直插向敌人的心脏了。所有的山炮、迫击炮和步兵炮火,现在都朝着山背猛打,为他们擂鼓助威。八二团一连在战斗英雄倪恩善率领下,担任夺劝一○一”的尖刀,是那样巧妙、灵活地避开了敌人的机枪火力,三纵两跳,飞登上了“一○一”山要。随着一连串轰隆巨响,战士张连发连破敌人四个机枪火力点,把红旗插上“一○一”山顶,接着又枪挑两名敌人,在大声怒喝之下,独自俘敌九名。此时我八四团三营从两侧蜂拥而上,经过为时十分钟的短兵接触,守敌一个连全部被歼,我八二团二、三 营亦乘势攻上石头山与“九二”高地,激战半小时,至六时五十分,我高家屯阵地终于全部收回。
    夜幕,常常是为我们打开胜利的序幕;今天,它却又像一扇坚实的铁门,关上了敌人反击的大门。当我们听到高家屯反击成功的报告,一块千斤重石,从纵队指挥所每个同志心上,顿时落下来了!
    这天,廖耀湘兵团使尽了他的重炮部队,倾出他五个整师的兵力,以高家屯为其主要突击方向,向我纵队发起了成营成团的集团冲锋。现在,为时一整天的攻击,又在他们那疯狂的炮击声中,颇有“声势”地宣告停止了。他们除了站在冲锋出发地,遥望着那遗弃在我阵地前的数千具尸首,还有什么更“辉煌的战果”,能使他们聊以自慰的呢?!
    我东北大军在毛主席的运筹帷幄下,在林、罗首长的具体指挥下,已经不允许敌人再继续实现其“西进”的美梦。就在我十纵顽强阻敌的同时,我八纵东进台安,斩断了敌人逃向营口的退路;我五、六纵又从新立屯南下,关上了敌人窜回沈阳的大门。现在,敌人已真正成为“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”的“瓮中之鳖”,一待我锦州主力北上,敌人马上就成为无一漏网的“网中之鱼”了!在这种时刻里,人们是多么欢欣鼓舞地等待着北上主力的到来,是多么焦急难忍地在向往全线反击的讯号升起来呀!
    平地一声春雷!不!是我们向往已久、日夜企待着的一声春雷,终于在26日拂晓前三时,响彻在我整个阵地上空了:“北上主力已到达。敌已总溃退。望即协同一、二、三纵,从黑山正面投入追击。”
    从10月23日至25日,我十纵队顽强阻击五倍于我之敌,杀得敌人尸横遍野,寸土未进。“人在阵地在”的决心,终于光荣地实现了!林、罗首长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,终于胜利地完成了!现在,就在我们即将投入全线反击的时刻,那种对已得胜利的光荣回顾,是多么鼓舞人心地激励我们奋勇前进呀!想到无数烈士为东北全境解放,在黑山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,那种对敌人的无比仇恨,又促成我们每个指战员沸腾着多么强烈的杀敌愿望呀!
    一纵队副司令员曹里怀同志,率领着几个参谋人员,赶到我纵队商议追击部署来了。我紧紧握着他的手,兴奋得难以自抑地说:“老曹!你们四天赶了三百里,可真是大大地辛苦了!来吧,现在一盘‘肥肉’摆在我们面前,你们看那块最‘肥’,就由你们随便挑吧!一句话,林司令员摆了这座‘酒席’,你们老大哥无论如何是要坐上席的!”曹里怀同志也有趣地笑道:“我们一跑来就抢吃最肥的‘肉’,林司令员不会说我们太没有礼貌了么?”说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。那种为迎接共同胜利的自信心理,兴奋得多么难以掩饰啊!
    26日四时,我纵队三个师同时向大虎山以东地区,全线投入反攻。此时,廖耀湘兵团围困在大虎山以东,已被我东北大军压挤在仅有一百二十平方公里宽的狭长地区内了。这真是“瓮中捉鳖”、“关门打狗”。10月的辽西平原,顿时像一口烧开了的锅;划破黑夜的出膛枪火,像沸腾的开水到处跳蹦起来。只听得枪声密如炒豆,杀声此起彼伏,憋在战士们心里的全部怒火,现在终算是得到最痛快地发泄了。现在,在敌人全线溃乱的时刻,战士们都深深懂得:哪里发现枪声,哪里就有胜利;只要“猛冲、猛打、猛追”,跟着来的就一定是加倍的收获。什么疲劳、寒冷、饥饿……谁还想到它呢?一步也不放松地、狠狠地追击敌人吧!东北敌人最后死亡的日子,已经到啦!
    26日,我三十师进至大小吴家台,歼敌两个整团;我二十九师进至正家窝棚,歼敌两个营;我二十九师于高家窝棚歼敌一个团后,又于乔家窝棚歼灭廖兵团司令部及兵团所属大部炮兵和辎重部队,缴获了敌兵团全部重炮和汽车。此时,我东北各路纵队由西、北、南三百向东继续压缩,并迅速与东面五、六纵队靠拢。敌人各军、师完全混成一起,溃不成军,毫无战斗力了。见到我军战士就举起手问:“我们的枪向哪里缴啊!”我后勤人员及男女宣传员,也纷纷四处搜捉俘虏。
    敌人遗弃的汽车、大炮,扔得遍野都是。战士们高兴地嗷嗷直叫,走起路来一蹦一跳。有些“气量窄”的战士,为着证明“战利品是我们缴的”,在大路边脸红脖子粗地争论起来了;争论来争论去,互相间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得那么爽朗,笑得那么自豪!是的,所有这些战利品,不论它是大炮、汽车、坦克,都随着这东北的天空,东北的土地,全部是属于人民的了!战士们怎能不笑呢?让战士们这冲入云际的笑声,气死那坐镇沈阳的“蒋该死”吧:你的“西进”兵团,“进”到我们林总口袋里来啦!
    27日,我纵队乘胜前进,于黄家窝棚歼敌十四师残部,和一纵第三师胜利会师。黄昏,廖兵团残余新二十二师及各军零散部队,最后窜至长岗子、六间房地区,被我七、八纵队迎头截祝在林总统一指挥下,我一、三、六、十纵队纷纷赶到,迅速将该敌全歼。就这样,经过为时两整天的追击战,敌人东北主力之主力,包括蒋介石四大主力之半数的廖耀湘兵团,连同廖耀湘本人一起,就在这辽阔无际的辽西平原上,被我东北大军一举全歼了!
    廖耀湘兵团被歼,沈阳、营口的解放已是指日可待。我十纵队因黑山阻击战成功,荣受林、罗首长来电嘉奖。在奉命去北镇休整的路上,我和周政委遥望黑山阵地,只见山头硝烟,仍在徐徐飘散;染满烈士鲜血的“一○一”高地,在经过一场战斗的洗礼后,如今显得更加威凛雄伟了。再见吧,英雄的黑山人民,在我们胜利的红旗上,是永远记载着你们的功绩和荣誉的!再见吧,英雄的黑山阵地,我们将坚决完成人民烈士的遗志,一定要把红旗插遍全中国!
    北风,吹来了一天鹅毛大雪。雪花纷纷飞扬,飘落在喜笑颜开的战士们的脸上。这雪花,将很快覆盖着这块被战火烧焦了的土地,它将孕育着一个真正美好的春天,孕育着一个永远是属于东北人民的春天!
    让我们高举战旗,去迎接一个战斗的春天!让我们厉兵秣马,随时准备踏向那进军华北的胜利征途吧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选自《红旗飘飘》第13集P189-219,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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